东丘枢死了。
此时,四帝终于可以稍稍地松一口气了。
然而,只是稍稍。
蟠龙古印,因用东丘枢用元神之力粉碎了盘古斧碎片的缘故,被碎片中蕴含的混沌之力损伤。
封印多处破裂,混沌外泄,即将危害四界。
但少典宵衣暂时还没空管这个。
他要先消灭真的地脉紫芝,永绝后患。
————————
蓬莱绛阙。
嘲风挡在青葵面前。
夜昙不知所踪。
“陛下三思,现在离光夜昙手里有盘古斧碎片和混沌云图。”乾坤法祖还算冷静。
“所以,朕才要毁了地脉紫芝。”少典宵衣早就想好了。
把花灵灭了,盘古斧碎片慢慢找不就行了。
“有琴,把花拿出来。”
四帝面色凝重。
少典宵衣亲手取出南明离火的火种,交给玄商君:“事不宜迟,你速速将花取来焚毁吧。”
少典有琴接过南明离火,却只是来到青葵面前。
嘲风被炎方用魔气牵制着,拉到身边。
他用尽全力挣脱,但没有了盘古斧碎片,他无计可施,只好向玄商君吼道:“少典有琴,你不要忘记答应过我们什么!”
离光旸脸上尽是悲伤之色。
世界沉默无声,少典宵衣不耐烦地催促:“你还在等什么?快去把花取来。”
清衡君急了:“父神!如今东丘枢已死,我们也不是非要毁灭地脉紫芝不可啊!”
“逆子!”少典宵衣怒喝:“闭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少典有琴身上。
他似毫无察觉。
他在等人。
——————————
此时,蓬莱绛阙外面一阵大乱。
保护法阵被人打碎,少典宵衣等人同时转头。
站在浩浩魔气中央的是——离光夜昙。
血自她嘴角留下,她也懒得管,只是沉声道:“放开我姐姐!”
夜昙一边说,一边走向少典有琴。
————————
夜昙在少典有琴面前站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少典有琴没有当机立断,将南明离火的火种丢到青葵或是夜昙身上。
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扶住夜昙,又递了她一个东西。
正是当时切开的那半块盘古斧碎片。
少典宵衣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有琴!”因为太震惊了,他快要说不出话来。
“父神,儿臣并无地脉紫芝。”少典有琴转头看了看夜昙:“东丘枢的碎片已毁,现在剩下的碎片并地脉紫芝,都在离光夜昙身上。请四位帝君与她协商。”
离光旸一言不发。炎方、帝锥,并少典宵衣怒极反笑:“所以,你这是威胁我们,用天地四界、无数苍生的性命,威胁你的君父?!”
“以她眼下修为,即使手握混沌云图,还有两片盘古斧碎片,也并不能与四界相抗。”
闻言,夜昙猛地转过头看向少典有琴。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要集齐三片才能威胁到四界。
但是,现在东丘枢的那片已经没有了。
玄商君看向四帝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所以,我会保护她。若四界不容她,我会为她,对抗四界。”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离光旸是最不想看到青葵和夜昙出事的那个人。见其余三帝尚处于震惊之中,他赶紧抓住机会发问。
少典有琴沉声道:“还请四位帝君立下血誓,从此以后,四界不得以任何原因,向离光夜昙和离光青葵复仇。”
他要用盘古斧碎片换血誓。
因为他知道,离光夜昙只是想要一个保障。
————————
蓬莱绛阙。
四帝仍在僵持。
炎方和少典宵衣的内心早已动摇不已。
面对得了混沌云图,又有两块碎片的离光夜昙,他们或许还有些胜算。
但是,如果这人换成玄商君。
那就又会是一个东丘枢!
况且,他们需要盘古斧碎片,才能去补好破损的蟠龙古印。
少典有琴右手一扫,腰间星辰碎片的玉佩漂浮在空中。
离光旸会意,当即刺指取血,滴于其上,率先道:“以离光旸之名,立此血誓,从此以后,离光氏允许地脉紫芝来去自由,并将约束人族,不以任何理由,向离光夜昙和离光青葵复仇。”
有了他一个,其余三帝无奈,只得纷纷滴血,照此宣誓。
鲜血滴落,水滴凝成实质,星辰碎片红到刺目。
少典有琴将其接在手里,转身递给了夜昙。
又接过她递来的碎片。
“剩下那片呢?”少典宵衣脸色更阴沉了,“不是说一共有两片吗?”
他原本以为,真的地脉紫芝和盘古斧碎片,都是在少典有琴手上。
现在才知道,他怕是早就已经给了那妖女。
“这就是全部了!是两片没错啊!”两个半片嘛!夜昙说得理直气壮。
“方才在归墟,东丘枢从我身上抢走了碎片”,夜昙吐了吐舌头:“不然就凭他,怎么可能击破封印。就这两个,还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找回来的好嘛!”
她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反正死无对证。
“既然给了血誓,那你们不用谢我了!”
剩下那片碎片,她必须要留下来的。
不然,按照典籍所载,地脉紫芝会枯掉。
少典宵衣是不知道这事的。
他们也不会让他知道。
“你!”少典宵衣差点气晕过去,他的手都在颤抖:“你这个妖女……”
所以,其实她手上只有一块碎片。
他们这是在用空城计玩他吗?!
少典宵衣终于有了和离光旸一样的体验。
夜昙把玉佩系在腰间,又朝少典有琴嫣然一笑。
“昙儿,你还好吗?”他方才将她击出归墟之时,一时情急了些,用力过猛了。
“不妨事不妨事。”夜昙大度地挥了挥手。
这把她赌赢了。
自然高兴。
就原谅他好了!
这一切……
自然都是他们商量好的。
————————
垂虹殿。
步微月特地来垂虹殿,却什么重要的话都没说……
这可能吗!!!
夜昙盯着玄商君,良久无语。
“昙儿……”少典有琴松开夜昙。
他察觉到了。
她不相信。
那……还是说开了吧。
只有如实相告,才能换取善猜忌之人的心。
“昙儿,实不相瞒,步微月方才对我说,你和青葵,是地脉紫芝的花灵。”
“她骗你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后,夜昙激动起来,“因为她想当你的天妃!这是诬陷!”
“昙儿,你先听我说……”她这急性子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还是说,你信她的话,却不信我的吗?”
夜昙眼泪汪汪地看着少典有琴。
“昙儿,你不必再瞒了,我知道,你们姐妹是地脉紫芝的花灵。”
————————
“你在说什么啊?”夜昙继续装傻。
他在诈她!
他怎么可能这么确信。
连她自己都是不久前才确定的。
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办?
夜昙觉得,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日的蓬莱绛阙。
大殿之上,少典宵衣要把她打入火狱。
她孤立无援。
青葵危在旦夕。
这次……
连少典有琴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夜昙一边继续否认自己是地脉紫芝,一边在心中悄悄地计算着。
如果她现在投奔东丘枢,能不能保下青葵和自己的命呢?
不行,东丘枢完全没有信用。
她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
不如,用美人计先稳住他?
然后再用美人刺偷袭他?
“昙儿,我其实早就知道。”
“……早就?”夜昙震惊了:“从什么时候?”
“一开始。”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在宫道见你那天,你在玩蚂蚁,我们初遇的那一日。”
“……”
!!!
居然这么早!
夜昙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也无法描述自己的心绪。
是惊喜?
是惊吓?
是被欺骗的愤怒?
还是庆幸?
“你……”夜昙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思路:“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切……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昙儿,你听我说”,少典有琴不想激怒夜昙,只能尝试用言语安抚她:“地脉紫芝威胁四界,这我当然明白……”
“有琴”,夜昙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其实,在界下的时候,我就想过,就算你从此以后,只是一个凡人,没钱,居无定所,我也不在乎,也想和你成亲。”夜昙边说,边走向案几边,“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什么都不要紧,是人,是神,是君上,是陨铁,都没关系。因为,我对君上的真心,就像一锅红汤里的肥牛肉、肥羊肉、毛肚、鸭肠、藕片、金针菇……是实实在在的。”
你呢?你因为我是地脉紫芝的花灵,就要杀了我是吗?
虽然夜昙也知道,这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因为东丘枢的缘故,地脉紫芝威胁了四界。
之前他能放过自己,不代表现在他还能放过她。
少典有琴,你怎么还不动手?
夜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偷袭了。
她温言软语,动之以情,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玄商君,既然你不动手……
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
“你……你为什么不躲啊?”
美人刺的尖端上还有东丘枢的气劲。
她以为他一定会躲开的。
夜昙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害怕玄商君身上的护体法宝,还是因为看他一动不动,才停手的。
他从一开始就耍得她团团转,如今这样镇定从容,是不是又有什么陷阱等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相信我。”
少典有琴心情复杂地看着夜昙。
她的真心,他并不怀疑。
她会刺他,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真的看着她动手了,他的内心,又如何会不震动。
“!!!”
他就这么笃定,这刀她刺不下去?!
“相信你?”夜昙轻轻道。
她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玄商君,心中戒备毫不放松:“信任?这天地四界,有谁值得我信任?”
自己虽然对他交付真心,却一刻不敢卸下防备。
“玄商君,我就是再傻,也知道天地四界是不可能为我离光夜昙一人牺牲的。”夜昙冷哼一声。
但她也没有要让天地四界牺牲的意思啊!
她只是想活着罢了!
她有什么错!
“昙儿,我不会让你去牺牲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少典有琴的声音依然平和、坚定:“你虽然是地脉紫芝花灵,但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毁天灭地。”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凭什么这么说!
夜昙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激烈的情绪攫住了:“你知道什么!”
“少典有琴,你真的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
“我是什么人?我是一个坏人!”夜昙边说边笑出了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吧?”
别以为她不敢!
就是现在,她也还敢!
反正,今天她大概也出不去这垂虹殿了。
————————
“玄商君,老实告诉你吧,我之前就想过要杀你!”说着,夜昙在少典有琴面前又晃了晃美人刺:“还不止一次!”
“那次,你给我带瓦罐鸡的时候,我就想杀你,然后投靠东丘枢了!”
“怎么样,我是不是个很可怕,很阴险的女人啊哈哈哈哈……”
“……”少典有琴沉默地看着夜昙。
他先前的确不知道,但在这次历劫中,他都知道了。
可是昙儿,最终,你也没有动手。
“玄商君,你为什么不出声,哈哈,你是不是在想,自己为什么瞎了眼,看上我这么个女人?”夜昙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现在,你知道了我是什么人了吧!我本来就这样!你没看清,那是你蠢!”
“少典有琴,你听着,为了离光青葵,我会和四界为敌。”
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
“即使东丘枢会利用我,再开启归墟,我也没办法。”
离光青葵必须活着!
“你听好了!”夜昙一字一句,语音如寒冰一样冷酷:“我只要离光青葵活着。若四界不容她,我就为她屠尽四界!若你不容她,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杀你!”
“好了”,夜昙也是一时激愤,未经思考的话就这样冲口而出,“现在你知道了一切,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夜昙其实很清楚,自己只是在逞口舌之快。
但是,既然都要死了,还不能让她过过嘴瘾吗!
她才不要对着他卑躬屈膝的,跪下来哭哭啼啼地求一个根本不可能有的活命机会。
而且……神族大概率会用自己来钓出东丘枢的。
她和青葵,对东丘枢还有用,到时候鹬蚌相争,说不定她们还能绝处逢生呢!
————————
“嗯,我听到了。”少典有琴自然知道,对离光夜昙而言,天地四界,都比不上一个离光青葵。
这种心情,他能理解。
就算在她心里,他永远比不上青葵公主重要,他也只好认了。
既然他爱她,便不会计较这些。
“所以……你要杀我吗?”他要动手的话,此时她绝无还手能力,“还是要把我交给神帝?把我丢进那个什么火狱?”
少典有琴率先走上前,一把抱住夜昙。
夜昙猛得一抖。
她已经把她认为少典有琴可能的指责一股脑儿都先说了,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昙儿……”
少典有琴明白,她把自己说得那么坏,只是因为不想失望。
此时的夜昙,就是当年饮月湖边,那个试图推开蛮蛮,推开所有关心,赶走所有人的小女孩。
她说自己没有朋友,是因为害怕背叛。
当时,蛮蛮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饮月湖边哭泣。
他总不至于连只未修成人形的鸟都比不过吧!
“昙儿……你别怕。我不会杀你,更不会毁地脉紫芝。”少典有琴柔声在夜昙耳侧低语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和青葵公主的身份。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
有没有可能,他是真心的?
如果他真要杀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为什么在这里跟她浪费口舌?
难道是为了骗她交出地脉紫芝的母株吗?
他还抱着她,如果这个时候,她用美人刺刺他的话,能不能得手?得手了的话,能不能顺利逃出天界?
夜昙脑子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在嗡嗡作响。
少典有琴感觉到了夜昙身上那种强烈的紧绷感。
她还是想刺他。
还是不相信他。
少典有琴心下一沉。
“昙儿……”
夜昙仰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玄商君一贯温和的眸子,也似蒙了一层水雾。
“若你还是不信,我可以立下血誓。”
若是想要获得离光夜昙的信任,那就必须承担被她刺伤的风险。
————————
“血誓?”她在法卷上是看到过这个东西的。
以血为誓,绝无更改和违背的可能。
若强行违背誓言,不仅毒咒会应验,还会反噬立誓者自身。
相当于自杀。
“嗯。”
“我……”夜昙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做梦。
如果是做梦,那也不错。
至少,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地脉紫芝,还不是四界的公敌。
“我刚刚可是要杀你诶!”
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啊!
夜昙忽然觉得,也许,她潜意识里就认为,他不会杀她……
所以方才情绪才如此失控。
她离光夜昙……
难道真有这么大魅力?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她自己!
“昙儿,如果你刚刚真的动手了,我会伤心,大概……也会生气。”
他也不是没脾气的。
“我那么爱你,你却一点也不在乎我。”
他是不是应该趁机让她更内疚一点?
这样她以后能少欺负他一点。
“我……”面对着玄商君的控诉,夜昙张了张口,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也……不算是一点都不在乎吧?
少典有琴凝视着夜昙。
“昙儿,对不起。”
说到底,还是他不能够获得她的信任。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啊?!”夜昙简直莫名其妙。
这玄商君怎么跟失忆了似的。
“我道歉,是因为我没能让你觉得,我是值得你信赖的。”
“……”她没听错吧!
“昙儿,实话和你说,如果你不是地脉紫芝的花灵……我虽然也会向父神求情,争取留下上古世界最后的血脉。”少典有琴自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扪心自问,我很难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保护一个与我无关,还会威胁四界的地脉紫芝。”
“不过我想,古往今来,一定有人,或神,能够做到。”
能够做到无条件地捍卫四界每一个生灵的性命。
他的师父,玄光神君大概就能做到。
所以,他做得并不够。
还不够好。
“我有私心,因为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所以如果……地脉紫芝的花灵是别的什么人,我没有办法承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她们。”
“你不相信我,也很正常。”
“你是不是傻!”
这人真是四界第一大傻瓜!
“我才不傻呢!”少典有琴揽过夜昙:“现在你还想杀我,还想投靠东丘枢吗?”
“……”
“你不想了,对吗?”少典有琴看着夜昙,此刻,她的表情很微妙,“所以我说,我可聪明了,不是吗?”
“……你真的是……最聪明了!”夜昙的声音涩涩的。
少典辣目……
不,是少典有琴。
你最聪明了!轻轻松松就让我动了心。
——————————
“但是……你的四界要怎么办呢?”夜昙可没忘记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那时候,在归墟,他明明就坚定得不能再坚定。
他选了四界!
还把她推到归墟里去了!
哼!
离光夜昙,现在正为一个梦而生气。
“昙儿,四界当然很重要,我不会丢下四界,也不会丢下你,一定有办法两全的。”
“可是,青葵是我姐姐,她不会丢下我,你只是喜欢我……”
夜昙的潜台词是,一旦四界有事,他还是会丢下她的……
“那帝岚绝呢?”提到喜欢,少典有琴突然有些吃味:“他也喜欢你!你都肯相信他,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
“这根本是两码事!”夜昙不懂为什么话题就突然到了这里。
帝岚绝的真爱又不是四界。
他也没那么大本事去管四界的事情。
“好了,昙儿”,少典有琴试图安慰在炸毛边缘的夜昙:“你在过去遭遇了怎样的背叛,我都知道。”
她不敢睡在床上,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善意。
他都清楚。
“你从来不是一个坏人。”
剥开层层的迷雾,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当年饮月湖畔,那个为了蛮蛮不惜杀掉宫女,继而痛哭流涕,满脸是泪的小姑娘。
“我向你承诺,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谁想杀你,毁掉地脉紫芝,就要先杀死我。”
“昙儿,你别怕。”
少典有琴能感觉到,夜昙在他怀里颤抖着。
他拍着夜昙的背,柔声哄她。
“我已经先稳住了步微月,她暂时不会到处乱说的。只要杀了东丘枢,四界没人会知道地脉紫芝的秘密。”
夜昙仰起头。
她看不清少典有琴的脸。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动,也不会再哭了。
离光夜昙从来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坏人。
但也不甚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她。
她长这么大,除了姐姐,还有少典辣目,帝岚绝蛮蛮他们,从来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谁认为,她不坏。
为了回报他们的信任,有时候,夜昙也会刻意控制一下,尽量不让那些恶意展露在她觉得重要的人面前。
“可是有琴,你知道吗?东丘枢他非常厉害。他……有许多自创的法术,记录在一本叫混沌云图的笔记上。”夜昙欲言又止:“你……”
她觉得他斗不过他的。
“若我真的失败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成亲时候的誓言,他并没有忘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可不想死!”夜昙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也不想你死。”
“昙儿……”她想要杀他是事实,但她也并非不能被感化,“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少典有琴凝望着夜昙。
为了解虹光宝睛,少典辣目、闻人有琴、梅有琴,她都可以断然舍弃。
少典有琴自然也可以被放弃。
但那立碑的心意,还有最后为他们流的泪,也都是真的。
人世间并不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恶。
那些试图将一切罪名归咎于地脉紫芝的人,未必不是在发泄自己的恶意。
离光夜昙,却不是无缘无故就想变坏的。
即使是浊花天性,恶名跗骨,她这朵花,固然长得歪歪扭扭,但也不算彻底长歪了。
“昙儿”,少典有琴很喜欢摸夜昙的脑袋,那毛绒绒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对付东丘枢的。”
“那你先立血誓!”夜昙拿出了腰间的危月燕,塞给少典有琴:“就说……就说不管发生什么,就是四界不复了,你也不会做出任何危害地脉紫芝花灵的事情!”
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哼!
“……好。”
“要不然四界就会跟着我们一起完蛋!”夜昙补充道。
“……好。”不愧是她!
——————————
“其实……我知道地脉紫芝和最后一片盘古斧碎片在哪里……”夜昙将危月燕系上自己的腰间,又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道:“但……我不想交给你!”
性命攸关。
她还是害怕。
把自己和青葵的生死全部交托给他人。
她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昙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的信任。
少典有琴明白,夜昙能这么说,意味着她已经选择了相信自己。
因为,他可以和东丘枢一样,抓了青葵公主和暾帝,再威胁她交出地脉紫芝。
若他想这么做,她没有还手之力。
“不交就不交吧,但你一定要自己保管好,知道吗?”
少典有琴还是不忘叮嘱夜昙道。
毕竟,地脉紫芝的母株太重要了。
——————
垂虹殿。
对付东丘枢的计谋是少典有琴、夜昙、嘲风还有青葵四个人敲定的。
本来,他们也不想让青葵卷进来。
但是没办法,青葵若是不知情,会更危险的。
东丘枢的计划,是要重新回到清浊未分之时。
在这样的计划中,地脉紫芝、九星连珠、融合盘古斧碎片、破坏归墟的蟠龙古印,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只要切断其中的一环,东丘枢的计划就不会成立,也不会威胁到四界。
现在,一片盘古斧碎片和地脉紫芝在一起。
另一片在东丘枢那。
神族那块碎片,半块在少典有琴手上,半块给了夜昙当信物。
他们需要伪造地脉紫芝和两块假的碎片,一块完整的,一块被分割过的碎片,以便能够蒙骗东丘枢。
现在,东丘枢□□损耗已经相当严重,假的盘古斧碎片在他功力发挥到极致时会反噬他。
而交“投名状”的时间,越晚越好。
东丘枢身体腐败,又没了时间,得到碎片,自然不会全力验证真假。
而且,他会挑那半片来验证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样就不用太多法力。
即使半片,力量也一样巨大。
半片碎片,于自己而言,仿制的难度也大大降低了。
至于如何让东丘枢相信他们给的地脉紫芝,到时候还是得靠夜昙来演戏。
而少典有琴对夜昙的演技很有信心。
青葵呢,就交给嘲风保护。
最终,四人定下的方法,就是先发制人。
——————————
饮月湖防汛洞。
盘古斧碎片,少典有琴在补归墟时就见过,自然能仿造。
问题是地脉紫芝。
少典有琴固然对地脉紫芝熟得不能再熟,但这个世界中的地脉紫芝,他还没有见过。
东丘枢和离光旸是见过的。
所以不能随便仿造。
少典有琴将自己那半块盘古斧碎片暂时也给了夜昙,才换来一个见到地脉紫芝的机会。
“说好了,你只能看!不能碰!”
夜昙抱起了地脉紫芝,用有些戒备的语气警告少典有琴。
她现在手握两块盘古斧碎片,的确是安心了。
甚至,有了一块半的时候,其实她就没那么担心了。
“……好。”
既然她爱抱着,就让她抱着好了。
他向来过目不忘,也不是非要放在眼前,才能仿制。
观察了地脉紫芝许久,少典有琴早已将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
“怎么样?差不多了吧!”夜昙等了一会儿:“看清楚了的话,我就拿走了啊!”
她当然要转移了!
“你那半块碎片,等我藏好了花再还你啊!”夜昙虽然一点也不想还,但是后面的计划还得依靠玄商君。
“好。”少典有琴也不想催她,也不多问夜昙想藏在哪里。
其实,他关注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地脉紫芝里为什么会有盘古斧碎片。
————————
垂虹殿。
玄商君遍查典籍后的结论是——开花之后的地脉紫芝,单靠灵丹和魔丹也不能成活。
所以,必须要把这碎片留下给花。
少典有琴合上书,若有所思。
制造假的地脉紫芝和盘古斧碎片,都必须借助四帝的力量。
现在,少典有琴已经对少典宵衣宣称,自己找到了地脉紫芝。
但地脉紫芝生存极赖于环境,不可随意挪动。他已经将它妥善安置了,随时都可以开始仿造。
至于花灵是谁,到了该揭晓的时刻,自然可以揭晓。
————————
垂虹殿。
“那我去了啊!”他现在已经仿制好了碎片,该她登台唱戏了!
“昙儿,你等等”,少典有琴拦住了夜昙,“你忘了吗?美人刺。”
“……”
夜昙沉默了半天,终于拿出了美人刺。
“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步吗?你直接装作受伤不就行了?”
“昙儿,若只是假装,骗不过四界的。而且,我们还指望步微月去送信,不是吗?”只有他们决裂,步微月才有可能跳出来,为他们所用。
毕竟,她不行动的话,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依夜昙对步微月的了解,她绝对会有所动作的。
少典有琴也认同她的看法。
经历了那么多,他也明白了,是雷总会炸的。
早晚而已。
那不如自己掌握主动。
“而且……神仙的血有些不一样的,东丘枢也不是那么那么容易被欺骗的。”
“那你自己捅自己吧!”夜昙把美人刺往少典有琴怀里一塞,随即转过头去。
她可不想看。
“你好了吗?”
身后人久久没有出声。
夜昙很想转过去。
不行!
夜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美人刺上还有东丘枢的气劲,她之前提过一嘴,这家伙不会已经忘记了,然后直接捅了吧?
“有琴!”
夜昙猛地转过头去。
“怎么了,昙儿?”
少典有琴当然不可能笨到真的自伤。
他为了提取美人刺上东丘枢的气劲,用了一点时间。
“你没事吧?”夜昙有些心疼地摸摸了少典有琴胸前的伤口:“你干嘛真捅胸口啊!”
“没事的,就只是皮肉伤罢了。”
待会儿他还得稍稍用上一些东丘枢的气劲。
如果不这么做,又何以蒙骗四界,进而蒙蔽东丘枢呢。
“真的没事吗?”夜昙接过美人刺。
她盯着花刺上的鲜血,摸了摸半块假盘古斧碎片,故作镇定:“那我走了?”
对东丘枢而言,盘古斧碎片,加上刺杀玄商君,还不算投名状吗?
当然,夜昙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点的。
但她想和青葵一起活下去,也想和玄商君在一起。
那必须要冒点险的。
所以,她只能以身为饵。
整件事必须要做得够真够像。
只有她捅了他,才意味着决裂。
这样,她才能够有理由投奔东丘枢。
只是此一去,按照他们的计划,地脉紫芝花灵的身份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公诸于众。
从此,四界都是她们的敌人。
她也必须要留足后手,不然,四界如何能容她和姐姐?
青葵现在被嘲风保护着。
真的地脉紫芝放在了月窝村的石屋。
一块半盘古斧碎片被夜昙分开藏了。
分别藏在了桃夭阁和娑罗双树。
等东丘枢得了他们特意给出的线索,搜完了饮月湖,她会重新将真的地脉紫芝放回饮月湖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算是玄商君,肯定也想不到,她还敢把花放在饮月湖。
————————
雪夜。
月窝村。
“你来啦?”
因为九星连珠天象并没有如期出现的缘故,东丘枢每天都很暴躁。
夜昙好容易逮住一个机会偷偷跑了出来。
他们偷偷的在用夜昙之间造的那个烤红薯联络。
“怎么样,你没事吧?”少典有琴拉着夜昙左看右看,见她确实没少一根汗毛才放下心来:“东丘枢他没怀疑吧?”
“没有啦!”
她是谁,演戏是一绝好嘛!
且随着步微月的倒戈,东丘枢现在是彻底相信了。
“有琴,我想你了。”
“我也是!”
“那你还不来看人家!”
夜昙仰起小脸,控诉道。
少典有琴有些无语。
她也不想想,明明是她自己没有时间溜出来。
不过,他这段时间,也的确是忙。
九星连珠之所以会延迟,就是他们动的手脚,为了拖垮东丘枢。
他身为星辰之灵,当然可以逆转天象。
为了除掉东丘枢,少典宵衣果然赞同了他的提议。
“没事的,明天就结束了。”少典有琴拉起夜昙的手,“昙儿,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什么,明天就九星连珠了吗?”夜昙激动起来:“真的会结束吗?
“会的。”
“那太好了!”她压力也好大。
“昙儿,明天你就乖乖待在归墟外面,别跟着进去,知道吗?”少典有琴看到夜昙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就猜出了她的小心思。
“哎呀,知道啦。”
“你真的明白?”他真的有些不信。
————————
“有琴,我好冷。”
夜昙心里有鬼,忙着转移话题。
简陋的石屋其实挡不住凛冽寒风。
但屋内的灯火,倒是添了不少温暖。
夜昙趁着少典有琴施法关门之时,又悄悄把床下的地脉紫芝踢得更深了一些。
就是在那里,她也踢过梅有琴。
“噗嗤……”想到这里,夜昙不由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少典有琴转头疑惑地看向夜昙。
他关个门而已,有那么好笑吗?
夜昙心情轻松了,自然笑得出来。
现在,她有一片半盘古斧碎片和地脉紫芝。
不能胜,但应该能自保。
青葵现在有嘲风保护。
如果到时候她顺利得到东丘枢的那片盘古斧碎片,就算少典有琴不给她说好的那半片,她也能威胁他们,和神帝他们谈判,逼他们立血誓。
这么想着,夜昙牵了牵眼前人的袖子,示意他也坐上石床。
“昙儿?你干嘛?”少典有琴有些哭笑不得,大战在即,她还真有心情。
“你的伤……”夜昙其实也有些犹豫。
“我……能行。”他自己刺的难道还能没数吗。
但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少典有琴只是抬起手,轻轻触摸夜昙的脸,又亲了亲她额头:“乖,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理智还在线。
以他的经验看来,事情总是会朝着最不利的方向发展的。
所以,他还要再想一想明天可能会出现的纰漏,以及应对之策。
少典有琴抱着夜昙,躺在石床上。
夜色更深了,窗外风雪更胜。
但石床上的两个人倒是丝毫未觉。
————————
东丘枢死了,血誓也得到了,夜昙终于长出一口气。
一枚盘古斧碎片被他们公然昧下来了,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在为饮月湖防汛洞中的地脉紫芝母株提供着能量。
天葩院。
夜昙托着腮,有点无聊。
因为蟠龙古印破裂的缘故,神魔两族又要开始商议,如何去补归墟了。
蓬莱绛阙。
溯源镜中,古铜色的封印如同一条巨龙,将这天地裂隙环抱禁锢。
琉璃般通透的龙目中一条黑色的裂纹蜿蜒开来。
混沌之炁如同轻烟,自裂纹中溢出,丝丝缕缕,如烟如雾。
古老的封印经过四界代代加持,并未因为一片盘古斧碎片的能量而破碎殆尽。
但裂痕确实很多!
若任由混沌之炁散入四界,必将引起一场疫病。
生灵涂炭就在眼前。
天界已经开出了方子,暂时抑制疫情。
这次魔族和妖族都没有置身事外,四界齐心,一起炼丹发药。
少典有琴和少典宵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心知肚明。
四界等不及了。
封印必须马上补上。
一番商议后,他们终于是商量出了一个结果。
先补蟠龙古印再说。
这次神魔二界推出的人选,依然是玄商君和嘲风。
他们可以各自凭借那半片盘古斧碎片,抵御归墟之中的混沌之炁,然后尝试修补封印。
——————
天葩院。
其实,天妃人选的事情,神帝还没最终敲定。
夜昙只是因为脸皮够厚,所以敢继续旁若无人地住在天葩院。
“昙儿。”
“有琴!”夜昙循着香气跑出来,“这次是什么?”
“是火锅鱼。”
“啊!”夜昙望着火锅,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的用汤匙舀了一口鲜汤。
“昙儿,我送你个东西。”少典有琴是专门挑她开心的时候才说的。
“什么啊?”夜昙还在砸吧嘴,眼睛瞥到了少典有琴手中的物件。
“这不是虹光宝睛嘛!”夜昙大喊出声。
这玩意儿之前可害得她好苦,化成灰了她也认得。
玄商君手上明珠紫光闪烁——正是虹光宝睛。
如今的它,已不如当初清澈,光芒流转间,反而现出摄魂的妖冶。
“还说什么礼物。”夜昙咬着筷子小声嘟囔着。
“昙儿,这是我改良过的,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疼了,而且,它还可让你不再与青葵融合。”
“干嘛,你还怕我跟进去啊?”夜昙耸了耸肩:“我才懒得去!”
“所以……这个宝珠……”虽然是变得好看了点,“人家也不想戴!”
还说呢,之前她不就不管不顾地跟进去了嘛!
“虹光宝睛可助你提升修为”,少典有琴将夜昙不情不愿的样子看在眼里,微笑着继续哄她:“不光如此,它也能保护你。”他在里面设置了一些机关。
“真的?”夜昙将信将疑。
“真的。”
他不日就要去修补归墟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虹光宝睛总能保护她。
“那好吧。”夜昙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少典有琴把它嵌进自己的额头。
“依我看啊,神帝对嘲风,可比对你好多了哎!”夜昙还是对少典有琴又要去补归墟这事颇有微词。她幽幽道:“你们都要去补归墟,神帝居然还专门召他去蓬莱绛阙嘘寒问暖哎!真是厚此薄彼!哎,他不会真是我大伯吧?”
大概是他们这次真的把神帝得罪狠了吧。
少典宵衣不光是对嘲风青眼有加,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
就连步微月,经此一役,不但解了东丘枢的气劲,还得到了封赏。
怕是仍对天妃之位心存幻想呢!
哼!
“……昙儿,别胡说。”这样的话,嘲风怎么可能会活两千多年,“你别乱跑,等我回来啊!”
“知道了啦!”
不乱跑,那还是她吗?
——————
归墟岸边。
嘲风与少典有琴迎风而立。
修补归墟危险重重。
他们的计划,还是带着盘古斧的碎片进入归墟修补。
像之前一样。
只是,少典有琴与嘲风带的不是完整的那块碎片,而是被他们切割过的两个半片。
他二人对视一眼,从容地跳入了归墟。
———————
事实也和少典有琴预料的那样,即使只有半片碎片,也足以让他们在归墟中安然无恙。
嘲风暂时松了口气。
他可没有玄商君这般伟大的牺牲精神。
身为一个不算太坏的魔,他还是想和青葵好好过日子的。
少典有琴给嘲风指明了先前探得的归墟破损之处。
他二人开始分头行动,修补归墟。
但……
好像不太行。
少典有琴看着多处破损的蟠龙古印,皱了皱眉。
他心里那不祥的预感到底还是成了真。
得让嘲风先出去。
少典有琴原是想补好了蟠龙古印就行了。
但是不能了。
东丘枢以元神之力炸裂了盘古斧碎片。
碎片四散,蟠龙古印上的裂纹太多。
因为这些裂隙太小,在溯源镜中是分辨不出来的。
按照现有的速度,每一处都修补完的话,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月。
至少数十年内,都不能修复。
而要不了十年,四界生灵就会病死过半。
要想救四界,除非归墟彻底消失。
但混沌的源头,他也消灭不了。
他不可能再让昙儿去吸浊气。
还好,四界也并不知道,地脉紫芝还能夷平归墟。
剩下的办法……
余下的两片盘古斧碎片,不能重铸盘古斧,不能劈开混沌之炁。
且他又必须要留一片盘古斧碎片给地脉紫芝。
彻底毁灭归墟这条路……
行不通。
少典有琴回想起当初,他们四人在垂虹殿时定下的计谋。
那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当时,他着实也有些惊讶于嘲风和夜昙的计谋。
若只有他一个人,是想不了这么多细节的。
“万一东丘枢的实力,远比我们估计的要强,我们该怎么办?”嘲风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诱敌深入固然好,但那是归墟。要是在混战之中,归墟的蟠龙古印真的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边说边看向少典有琴。
在场的,其实只有青葵和玄商君才会关注这个问题。
“那又怎么样!”夜昙无所谓道:“他只有一片盘古斧碎片,最多不过将封印搞裂了。”归墟一直漏气罢了,可能会死人,但四界还不至于直接毁灭。
再说了,她觉得东丘枢没本事搞裂。
毕竟只有一片是真的。
要是能破坏封印,东丘老儿早干嘛去了。
依夜昙对东丘枢的了解,但凡能破,他早就破坏封印了。
当时,少典有琴赞同了夜昙的说法。
面对嘲风的疑问,他只是说,自己能很快地补好归墟。
他们便不疑有他。
如果古印真的裂了,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要去重新封印它的。
在仿制盘古斧碎片还有地脉紫芝之时,少典有琴又意外地在玄黄境的炼炉上发现了一个残缺的上古法阵。
有了两个法阵,他逐渐明白了上古世界绘制法阵的原理。
法阵纹路是山川,是河流,是火,是水,是世间万物,与混沌之力相激,可迸发出无限的能量。
想到这里,少典有琴下定了决心。
他来到嘲风身边:“这裂隙一时半会无法修复。这样,你先出去,和我父神还有厉王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行吧。”嘲风自然也能看出来,他们是力不从心。
——————
归墟外围。
嘲风将半块碎片交给少典有琴。
“你不和我一起出去吗?”他有些疑惑。
“我还想再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嘲风不置可否,但少典有琴一向心怀四界,带着盘古斧碎片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也懒得劝:“好吧,那你看完了就早点出来,待会你们家那小丫头片子要是没看见你,估计得拿我是问了。”
他这个姐夫当得毫无地位。
时常要被小姨子刁难。
“好。”少典有琴接过碎片,便又返回归墟深处。
————————
离光氏皇宫。
夜昙抱着装有地脉紫芝的玉盆,准备把花给离光旸养一会儿。
养花真的很累人哎。
要不是为了拿碎片,她才懒得养。
在见离光旸之前,夜昙又绕道了饮月湖。
她好久没来了。
之前东丘枢把这里也破坏得差不多了。
饮月湖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这里……
破败得如同月窝村一般,一点也不像宫闱中的观景之所。
往事如烟。
夜昙还记得,饮月湖初成之时,景致是多么美。
所以她才痴缠着青葵,一定要从朝露殿修一条小径通到湖中。
不行!她一定要让离光旸出钱!重修饮月湖!
夜昙低下头,摆弄了一下手中的地脉紫芝。
月光之下,她突然发现了那泥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盘古斧碎片!!!
夜昙看着碎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之前明明就跟少典有琴说了,让他拿上了这片再去补归墟的。
夜昙是怕,仅仅只带半片会出什么意外。
按神魔两族的推断,补归墟用不了太长时间,而地脉紫芝离了碎片,一时之间是死不掉的。
没想到他又给放了回来!
这个傻瓜!
到底在想什么啊!
夜昙在心里把少典有琴骂了几遍。
忽然之间,大地开始震颤。
饮月湖波澜四起。
天象也开始异动。
夜昙好容易才站稳。
她仰头看了看天。
那血色的天空处处都透着诡异。
夜昙突然心头狂跳。
东丘枢已魂归混沌。
那么……
只可能是归墟出事了。
夜昙立即挖出花盆里那块盘古斧碎片,将地脉紫芝重新放回了防汛洞,向归墟而去。
她得赶紧去找他!
万一……
这次可再没有什么陨铁能救他了!!!
——————————
归墟。
少典有琴的元神之力正通过法阵,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盘古斧碎片之中。
这一切并不是他事先想好的。
但在观察破裂的封印之时,他的确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和东丘枢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需要用自己的元神炸碎盘古斧碎片,再用上古法阵引导盘古斧中的混沌之力,修补蟠龙古印的裂隙。
离开了盘古斧碎片,少典有琴的身体很快就开始被混沌之炁腐蚀。
他的身影渐渐虚化。
那一瞬间,他似乎窥得了不可触摸的天道。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天道莽莽……
竟是如此吗?
他可真算得上幸运了!
少典有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手,笑了笑。
他其实有点想她。
但他死了以后,大概马上又能见到她的。
————————
“有琴!”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昙儿!”她怎么来了!
“有琴!”夜昙看到了少典有琴虚化的身躯。
她心急如焚地奔过来。
那一瞬间,少典有琴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第一次补归墟的那日。
“你在干什么!你快点跟我出去!”
夜昙想去抓玄商君的手腕。
可是她的手却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
“昙儿……谢谢你能来看我。”
他方才的确是盼她来看他。
最后的愿望实现了,他很高兴。
但其实,他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的。
“昙儿,如果我没能顺利补上所有裂隙,之后可能还是要靠你和青葵公主,将剩下的封印补好。”
没有九星连珠,花灵不会融合,再加上虹光宝睛,她们两个可以待在这,不会被混沌腐蚀。
“有琴!”
夜昙见劝不动他,便从掏出怀里盘古斧碎片。
“碎片我带来了,你要不试试用它?”
只要留个半片,地脉紫芝大概也能活着。
就算不行,不还有清气丹和浊气丹嘛。
“而且,我们还可以用混沌云图……我还可以把地脉紫芝的母株直接放在归墟里……”只要没有九星连珠,不就不会融合了嘛!
说到这,夜昙的声音中隐隐带了些哭腔。
“你跟我走吧……”
“不用了。”少典有琴并不想要冒这个风险,而且他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地被盘古斧碎片吸走,他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这就大概就是他之前提议篡改天象的报应吧。
“谢谢你,昙儿。”
时间不多了,盘古斧碎片马上就会爆炸,她再不出去就会很危险。
“不要怕”,他走以后,也许她会孤独,但其实……他们很快会相见的。
他相信,凭她的聪慧,一定可以顺利渡劫的。
“你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像从前那样。”
说完,少典有琴便抬手施了个法,夜昙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归墟外飞去。
————————
夜昙在归墟之外稳住了脚跟。
与此同时,归墟开始剧烈震动。
“有琴……”夜昙喃喃自语。
回应她的是天摇地动,漫天流星坠落。
金光四垂,星辰陨落,流星成雨,众星摇曳。
像极了他送她危月燕那夜的流星雨。
“不是说那流星雨是万年不遇的吗!为什么!”
夜昙腿一软,跪倒在了归墟边上。
她想捶地,想痛哭,想灭了归墟!
但又欲哭无泪。
“为什么……”
还用问吗?
她是罪魁祸首。
要不是为了保地脉紫芝,给她们留下一块碎片……
他不应该死的。
但她,是真的很难说出,愿意牺牲自己和青葵,来保四界的话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活该承受的。
————————
少典有琴用元神激发盘古斧碎片的力量,其原理,与东丘枢如出一辙。他的牺牲,也的确换得了蟠龙古印的永久修复。
四界再也不必担心混沌之炁泄露了。
没有九星连珠,没有双花融合。
四界一片安定。
夜昙整日都待在归墟里。
初时,青葵和离光旸也曾来劝过她。
但都没有用。
————————
少典有琴,你赢了。
你为了四界抛下了我。
按理说,我也应该抛下你。
这才公正。
你果真很聪明。
自此以后的千年万年,我都会记得你,继续爱你。
我也会替你守好这封印。
此时,夜昙正看着从东丘枢那里顺来的混沌云图,吃着乾坤袋中的食物。
她专心地看着笔记,并没有注意到,身上佩戴的玄珀渐渐开始发着清光。
但……
一片昏暗的归墟中,离光夜昙注意到身上的清光,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玄珀、法阵……
夜昙盯着混沌云图的一页。
上面有几个大字——盘古头颅。
——————
少典有琴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眼前又是那一成不变的虚空。
举目四顾,笼罩着他的黑气已经消失了。
他身上,包括元神在内,也没有任何的不适或是损伤。
“昙儿……”
少典有琴望着不远处的夜昙,默默低语。
“别怕……也别逃避。”
没关系的,因为,我们终会再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