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煜……”
云景怡手指蜷缩着,被他宽大的手掌紧紧包拢,炙热的体温令她一时难以分清是否深陷梦魇。
“嗯,是我,一直都是我。”
他的声音温润好听,像初春时九嶷河涨了水,水流淙淙流过山脚,溅起小小水花打在岸边的青石桥上。
“手怎么这么凉,你自小生活在南疆,北域的寒冬太过寒冷,小心受凉。”
沈星煜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裹在云景怡身上,又仔细地将领口的锦带收紧,裹得严严实实,只让她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右手掌心依旧握着那支干枯的曼陀罗花,云景怡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圈,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来愈盛,大氅下,她伸出左手拉起沈星煜的手腕,压低了声音:
“我们快离开这里,这个小镇有些诡异,镇上的人居然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
说着,她扯起沈星煜的手臂便朝小镇的出口走去,然而刚走了几步,被她扯住的人却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云景怡看着他,有些莫名的心慌,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又好似哪里变了,令她捉摸不透。
“怎么了?我们今日不是从那边的城门进城的吗,难道我走错了方向?”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沈星煜依旧注视着她,少顷,他俯下身,右手穿过云景怡身上厚实的大氅,握住她紧闭的右手抬高。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相信我,松开掌心。”
不知为何,梦魇中的人竟然真的缓缓松开手指,露出掌心中那支被冷汗打湿的曼陀罗花。
云景怡看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花朵,凛冽的寒风悄然停止,整个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唯有二人轻浅的气息,在耳边厮磨交错。
“阿璟,你方才不是想知晓那道声音是谁吗?”
曼陀罗花捏在他的指间,随着他的辗转揉捏轻轻旋转,沈星煜的眼睛透过花朵看向对面的女子:
“我告诉你那道声音的主人,阿璟,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云景怡仿佛被蛊惑了,一时失了神智,定定地注视着曼陀罗花后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
“好,我答允你。”
沈星煜的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小镇仿佛消失了,旷野荒原间只有他的声音随风而来:
“告诉我,轮回丹……在云灵谷何处?”
一瞬间,仿佛有冰雪兜头而下,周身刺骨的寒冷,令裹着大氅的云景怡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不,你不是……你不是沈星煜。”
云景怡松开掌心中握紧的手臂,踉跄着向后退去,眼前的人虽然有着与沈星煜一模一样的相貌,但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他眼中的神情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是沈星煜!
他不会这么优柔寡断,更不会拿她的师门来做交易!
这个与沈星煜如此像的人竟然也在询问轮回丹,莫非师门真的遭了祸事,一颗轮回丹而已,竟然引得各方前来争夺!
云景怡顾不得思虑太多,眼下最紧要的是逃离这个怪异的小镇,逃离这个与沈星煜一模一样的人身边。
她一边解开大氅,一边慌张地向后退去,小镇的布局似乎发生了变幻,原本通往城门的小路居然变了,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堵死墙。
眼见她要逃开,沈星煜惊慌失措地跟上前,想要拦住她的去路。
然而他的手掌刚触碰到她的衣角,便被云景怡骤然抬手,狠狠打断: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易容成本门主故友的模样,我与你并不相识,若你再向前一步,别怪本门主心狠。”
云景怡说着,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握在掌心中,横在二人身前。
“你不认得我了吗,阿璟?”
沈星煜看着她因紧握簪子而发白的手指,蓦然苦笑了一声,停下的脚步突然向前,将心口位置用力抵在簪子锋利的尖头处,宛若星辰的眸子注视着她:
“如今你换了一个名字,便不认得我了吗?”
换了……一个名字?
他在说些什么,谁换了名字,换成了什么名字。
头顶的百会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这种痛楚逐渐侵蚀云景怡的意识,脸色苍白,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垂下头,握着簪子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阿璟,看看我,你抬眸看看我是谁。”
不知是否因为剧痛,云景怡只觉得沈星煜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时而是青年的嗓音,时而是稍显稚嫩的稚子,令她脑中的剧痛愈发加重。
“阿璟,我是沈星煜啊,你当真忘了我吗。”
“阿璟……阿璟……”
声音在她脑海中盘旋萦绕,挥之不去,似乎有尘封已久的记忆在不停地挣扎,喧嚣欲出!
“阿璟啊,你记起来了吗,云景怡就是你,你就是……”
“住口!!”
云景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头颅中的剧痛快要令她窒息,而方才那人口中的话更加让她难以承受。
宋璟便是自己?
云景怡……不过是宋璟的另一重身世?
那自己究竟是谁?
宋璟出身兵部尚书府,又曾与镇北侯府世子订下婚约,出身如此显赫,而自己不过是南疆一家农户的女儿,阿爹阿娘因病去世,自己又患了重病失去幼时记忆,怎么可能与宋璟会是同……
失去记忆?
那一刻,梦魇中的人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簪子锋利的尖端还抵在那人心口处,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肆意折磨,往事如同潮涨潮落,回忆像看台上的皮影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叫宋璟,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好好吃药,我便每日来陪你。”
“喏,这株茉莉花送你,我娘亲说茉莉花可坚韧啦,只要有水有阳光便会开出许多花朵,像漫天的星辰。”
两个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小小身影忽然变了,火光冲天而起,灼烧了半边暗夜,四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无数断裂的肢体堆积成小山,殷红的血染透了地面。
一辆木制轮椅碾过碎肢,轮毂上粘了血,缓缓移动到云景怡身前。
轮椅上的人仿佛隐匿在暗夜中,右手中扣着一颗头颅,汩汩涌出的鲜血尚在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明亮的光,缓缓朝云景怡伸出左手,低声唤她:
“阿璟,云景怡……跟我走。”
“去死吧!魔鬼!!”
神智在一瞬间崩塌,这种痛楚令云景怡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手中的簪子狠狠刺入对面人的心口位置,尖端却在扎入时蓦然停了下来。
手指在颤抖,从轻微的抖动逐渐席卷全身,整个人不停的颤栗。
“刺不进来吗?”
沈星煜身型一动未动,垂眸看了一眼刺进衣衫的簪子,还有握着簪子,不停发抖的白皙柔荑。
他静默了片刻,突然苦笑了一声,缓缓抬起手,下一瞬,猛然撕裂了衣衫露出宽阔的胸膛!
“来,刺这里。”
沈星煜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将簪子重新抵住自己心口位置,带着她的手,用力扎进一寸:
“我的命是你给的,若你要,拿走便是。”
云景怡整个人不停地颤抖,恍惚的视线中,她看到簪子刺入的位置有一块深深的伤疤,看起来像某种箭伤痊愈后留下的痕迹。
是血婆娑毒箭!
她曾冒着性命之忧,千里迢迢赶往北域,为了救下身中血婆娑毒箭的沈星煜。
“不够吗?那……这样呢!”
握着云景怡手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再度用力,簪子又在他心口位置刺入一寸,顷刻间,殷红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缓缓流下。
“够了,真的够了……让我离开这里。”
云景怡泪流满面,头痛得快要窒息,梦魇中的她终于承认自己的内心,她不愿看着他受伤,哪怕这是他心甘情愿。
她想要从沈星煜掌心中抽回手,用了几下力,他的手掌却坚硬如铁,死死箍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梦魇中光影轮转,小镇消失不见了,雪原上燃起烈烈火焰,将二人围拢在一片血红色的光芒中。
云景怡抬眸看向对面熟悉又陌生的人,泪水被风吹起,落在遥远的虚空中:
“无论你是不是沈星煜,你我,都不是一路人。”
她的声音被寒风扯碎,转瞬消散在风里,像无法触摸的往事一瞬而逝。
沈星煜笑了起来,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浮上一层苦涩,他心口位置的血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尚好的玉佩,正面雕刻着一朵茉莉花,花朵下层是一颗星星。
大火仍在燃烧,火焰中突然传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仿佛是尖锐的利器交错发出的金鸣声。
云景怡茫然地四处张望,这声音太过诡异,南疆和中原并不常见。
正当她疑惑时,沈星煜肃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发现,掌心中的簪子不见了,沈星煜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火折子,点燃了那支曼陀罗花。
花朵静静燃烧着,奇异的香味在二人之间萦绕,沈星煜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璟,该醒了。”
下一瞬,一柄镶嵌着兽头的长刀从他胸膛处贯穿,鲜血迸溅,落在云景怡脸上!
云景怡惊骇地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刀从沈星煜躯体中抽/出,转瞬间再度狠狠刺入!
她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然而沈星煜却猛然推开了她。
血与火的光影中,云景怡看到沈星煜张了张口,却无法听到他的声音,她感觉到自己在飞速后退,无数尘封的画面从她眼前掠过。
终于,在画面消散的最后一瞬,她认出了他的唇语:
“我永远……属于你。”
“不!”
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云景怡只觉得自己头痛得快要死掉了,呼吸急促,神智混沌,仿佛有人狠狠扼住她的咽喉,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快要窒息。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这汤药灌下去这么多天,也没见什么起效啊。”
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嘀咕着,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要我说,反正从这娘/们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下落,干脆多灌点药捆起来送到阵前,这么好看的美人,说不准就有哪个怜香惜玉地看上了。”
“别废话了行不行,二小姐和上面那人要的是轮回丹,问不出轮回丹的下落,我看被捆起来送到阵前的人是我们俩!”
“怕什么,整个苍梧山都被围了起来,现在南疆乱作一团,一个门主问不出,把那个什么谷什么老人和他徒弟都抓来,挨个拷问,还怕问不出?”
梦魇褪去,云景怡的神智在一瞬间苏醒。
师父和师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