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宠物的态度似乎从抗拒变成了顺从,姜黎满意摸了摸他的头:“乖孩子。”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席九用帽子盖住自己的头,沙哑嗓子轻声道。
姜黎闭上眼。数十根不同频段的光丝织成一张大网,布满她的精神,王虫可以知晓眷族所在的方位。
“陛下……我们尊敬的……”
“王……陛下……陛下……”
断断续续的低吟,比胶水更牢固地黏在她的精神网。虫族基因的本能在时时刻刻影响着她——她可以感受到部分眷族因为她的诞生而已经孵化,即使因它们在精神网中的聒噪而感到厌烦,那也是她精神相连的眷族。
将眷族聚集,带领眷族们前行,是王虫与生俱来的义务。
她是虫族的女王,也是引领眷族的至高王虫。
因此,她必须去寻找——她的眷族。
“……”
漫长的呼吸间,席九浑身冷汗,差点以为自己惹了女人不悦,不由得为刚才主动而又大胆的行为悚惧。
沙虫身体的蠕动在渐渐停止,它的精神已经被姜黎完全湮灭。
姜黎说:“你要休息。”
她的血只能恢复宠物的表皮伤口,却不能抚慰宠物过于疲惫与干涸的精神。
下一秒,席九难以置信地跟着姜黎坐上沙虫,在她说“屏住呼吸”后,沙虫钻进地下,穿过黄沙,再跃到天空。
“抱住我。”姜黎说。
席九抿了抿唇,环上她的腰。极近的距离中,他甚至还能闻到女人身上所散发的迷迭香味。一如那女人本人般,幽蓝又神秘。
他心中只有哑然,这女人驾驭一只沙虫……就只是为了让他——休息。哈,他也可能是第一位坐上沙虫赶路的人类。
如鲤鱼数千次跃过龙门般,它一次又一次上下起伏,飞速地蠕动白色肥胖的虫躯。
精神被抹杀的沙虫感受不到疲惫,人类通常会住在离水源较近的地方,而沙虫对水源的感知敏锐。很快,他的视野中便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满眼无边际的黄沙上出现了一些小绿点。那绿点越来越近,可以隐约看见城镇的雏形。
席九不管进入口中的风沙,很快反应过来:“不能再向前了。”
“嘭!”沙虫跌落在地表,还柔韧地弹了弹。姜黎眼神露出疑惑,侧身扭头看着他,两只眼都仿佛在说“怎么回事”。原本富有攻击力的锐利容貌,在充满疑问的表情下显得略有些呆萌。
“坐的……太……”席九扭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显眼。”
姜黎若有所思。
她从沙虫的虫背上跳下来,拍拍自己罩在风衣外面的白袍,剩下的路程不远,他们完全可以走过去。
……
三个佣兵正蹲在镇子大门口骂骂咧咧抽烟,两男一女,显然是熟识的。
“要命,今天也没有收获!”
“沙蜥的断尾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得到……”
“得了吧,谁让我们仨倒霉接到这个任务呢?”
“你们看,那里是什么?!”光头男惊呼。
比杆还瘦的男佣兵朝地面啐了口痰:“呸!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烦死了。”
然后,他朝向同伴的视线看去。
那是什么?一个人。
一个……女人?
“草,不就个女的,咋咋唬唬的啥——”他声音一顿,烟从他嘴里掉出。
“我,草!他爷爷的那女人手里拖着什么?!”他惊恐抽气。
“疯,疯了吧!那是什么?!”
“天!沙漠巨蜥?不!不,等等,我草!是沙虫!”
“我草!”
“真的会有人战胜沙虫吗?!”
“疯了吧!”
姜黎踩着地面,沙虫在拖拽下,皮被磨破产生了白色的印痕。席九拉低帽檐,让连接着白袍的帽子遮住自己的脸。
战利品足足有十米,此刻已经被姜黎完全杀死了。她顿住脚步,把沙虫后面的虫体拽上前。佣兵们瞪大眼睛,看见这位外貌极其美艳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请问。”她吐字异常缓慢,像是许多年都没有说过话一般,指尖朝向战利品问,“在哪,可以兑换它?”
女人的眼睛乌黑,如死水般沉寂,三个佣兵光是盯着她的眼睛,就如同坠入冰窑。
“一般的交易所都可以……”一位佣兵吞了吞唾沫,瞪着眼瞅女人身后所拖拽的东西。
女人又问:“交易所,在,哪里。”
“沿着这条道……一,一直走,就能看见。”
女人点点头,移步走开。
席九也转身跟着她走。
姜黎只为他解开了链条,黑色的皮质项圈还留在他的脖颈上——那辆所属于奴隶贩子的,已经报废的卡车里,还有许多其他款式的项圈,可当时姜黎只拿了无装饰的这款。
佣兵们的下巴还未完全合拢,呆呆看着两人一点点走远。而后,有一人猛然反应过来——
“我们的任务,可以找帮手啊!”
同伴反驳:“可是……你确定大佬会看上我们那点任务?”
“……”
……
姜黎打量着镇上的一切,判断这与前世自己所生活地方的差距。
与影视剧里所呈现的星际完全不同,这里要比古地球时代更加落后。若不是少数人还在使用看似是高科技的东西,她绝对想象不出这是一个星际未来的世界。
水源塔在一众低矮的房子中格格不入,它们零零星星矗立,尖尖的塔顶似要冲破云霄。
一直走下去,便看见了“沧渊交易所”的门头。
它与其他低矮的建筑不同,在充满黄灰的世界里尤为引人注意。门边哑光的白色外墙面上,镌刻着精美的鲸鱼戏水浮雕,各色的水晶镶嵌在透明自动门的最上方,在敞亮的灯光下华丽无比,也可以看出这个交易所雄厚的财力。
自动门感应到人,缓缓开启。
迎宾人员穿戴着迎宾飘带,微笑地看向踏入门的两人:“欢迎光临沧渊交易所!”
席九漫不经心拨弄衣袖——在机械代替了昂贵人力的现在,这交易所还有迎宾员,也足以彰显财力了。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前台望着姜黎身后被拉扯的巨型生物,一瞬间卡壳。
姜黎把沙虫的头拖拽进来,自动门因为迟迟不合上而发出红色的警告。
交易所内的其他人见一个女人拖着这个东西,纷纷倒抽口气。
“有人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在这一带做任务做好长时间了,从没见过她。”
“我去,居然能猎杀沙虫?这女人不简单!”
“运气好吧?捡到了一个死掉的。”
“一个女人一个臭小子,肯定是运气好。”
“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干的!区区一个女佣兵——”
姜黎视线扫过最后一个说话的人,目光冰冷,接着缓缓抬出一抹艳丽的笑。这笑容似讥似讽,宛若她正面向一只可笑的蚂蚁。
在场的大多人只是普通佣兵。他们通常只捕捉沙漠动物来换取生活必要的金钱,多数是没有杀过人的,对上女人深渊般的眼睛后,都不由得浑身一抖。
曾嘲笑姜黎是“女佣兵”的那人扯了扯牙酸的嘴角,也不敢吱声了。
“额,顾,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前台背后冷汗,努力维持稳定情绪。
华丽的吊灯吊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颗颗饱满的水晶嵌在吊灯的边缘以及中心,偏暖的白光打在姜黎的眼睛里,显得她更加神秘起来。
艳美、莫测、强大。
听见前台问话,她微微睁大眼,侧头用食指轻点了两下下巴——动作倒是有些年轻女子的娇俏。
她又笑了,模仿着刚才迎宾员那礼貌又灿烂的微笑,一字一顿:“换取,人类的,食物?”
是的,她要换取食物。前世的朋友们总会为宠物们买譬如罐头一类的物品,那么换成自己养宠物的话,也应该获得人类的食物。毕竟……养宠物是极为细致的事情。
前台:“……”
席九尴尬用手捂住自己帽子下的脸,只觉得一些视线在看向他们时十分奇怪。
“只能换成货币。”他在姜黎耳边提醒。
姜黎:“……”
前台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她继续露出微笑:“客人您是想交易这只沙虫,对吗?”
“是。”姜黎点头,把沙虫拽到大厅的中央,“它,能换多少,钱?”
——真是太奇怪,她前世明明是人,却连那些仔细想一想就知道的常识还需要自己的宠物提醒。
自动门的灯变成绿色,缓缓合上。
一位看似是管理人员的女性,接到通知从而快步从楼上走下:“客人您好!”
姜黎颔首。
“欢迎来到沧渊交易所,我是这里分部的负责人之一。”深蓝色制服的管理者一下就判断出了面前的两人究竟谁是主导,她向姜黎伸手,礼貌道,“请问这只沙虫,是客人您一人所猎取的吗?”
姜黎伸出手回握:“是。”
室内开了低温,她的手就像被空调吹过一样冰凉。
管理者观察她的神色,微笑比了个“请”,笑容优雅:“客人您请跟我们来,我们要先为您登记信息。至于您的同伴,可以让他先在大厅等候吗?”
姜黎扭头看向席九。席九扯扯嘴角。
女人那没有血色的掌心摸向他的头:“乖一点,呆着。”
她离开后,那些被吓破胆的佣兵们或许是认为自己说的话不会被议论的主角听见,又窃窃私语起来。
“不过,那女人可真漂亮啊。”
“草,那身材,绝!”
“这种女人还出来做什么佣兵,直接……”
“嘿嘿,莫非——”
听到这些话,席九“嗤”了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向下拉了拉帽子。
其实他在一般情况下露脸是没关系的,毕竟就算是奴隶贩子,也只有零星几位记得他的脸。
——自己只是遮习惯罢了。
接着,佣兵们见身为姜黎同伴的席九根本听不见对话,说得愈加猖狂。
“那女人旁边的家伙还遮着脸呢。”
“嗤,他们看起来很亲密啊,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这谁知道,说不定人家就好这口。”
“哈哈哈哈这他看起来没啥实力,是不是特有钱?”
“……”
听得一清二楚的·身无分文·席九:“……”
那些下流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反复打量,让他非常不舒适。
他们如八百只鸭子拉着嗓子嘎嘎叫,语言越来越脏污起来,还臆测着那女人和自己有不可描述的关系。
他不由得握起拳。
——谁疯了才会跟那个虫族搞暧昧。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一群愚蠢又可笑的言论。
细碎的议论比夏季矿场的蚊子更加烦人。
他忍无可忍:“闭嘴!”
窸窣的空气,因为突然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音色,倏然安静了几秒。
意淫得正欢的,某位看似强壮佣兵一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刚才谁在说话?!”
自动门因为下一人进来而开启。
一阵风把席九的帽子刮掉,露出他因常年日晒却不显黑的白皙皮肤。他肌肉漂亮紧实,右手指插入发缝,烦躁抬眼,冲那满脸猥琐,撞上枪口的男性.佣兵竖起左手的中指。
“闭、嘴。”
项圈的金属在灯下泛着冷光。
青年蕴含暴躁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我说,让、你、闭、嘴。”
“还有,吵死了,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