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夏自信的将双手交叉放在盖在自己的腿上的毯子，特意显露出圈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在这一刻十分耀眼，似乎与张芒腕上垂下来的玉镯紧密呼应。
莘夏没有去看张芒，反观十分安静，佯装等待的模样。
而在张芒的脸上，意外多一分挑衅的表情。
这个问题，如果是她回答，会不会更有趣些。
“四年前我们分手那天，我被人绑架，整整两年。”
看，任何丑陋不堪的一面，都是可以平静的用一句话道尽。
确实比莘夏来回答要有趣许多。
突然间，张芒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疯子，但也释然，她对杨星再没有任何秘密。
“你、你说什么？”
杨星也说话的声音明显在颤抖，他不确信的注视着张芒，鼻头变得酸楚。
面前似乎出现一团浓雾，笼罩了他的双眼，使看不清张芒的双眸。
分手的两年，对杨星也来说可能只是一段时间较长的失恋期。
但对张芒来说，那是上百个绝望的日夜，背后带来的还有身体与心理上数不尽的折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张芒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杨星也迟早会知道的。
可杨星也宁愿张芒在骗他，也不愿承认那些亲口从张芒嘴中说的事实。
最后还是被赤裸的被浇上一盆冷水才算作罢。
“你不是好奇我和程辰是怎么认识的吗？那是因为我就是一笔交易。”
“什、什么交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的，就算脱了这身警服，不！就算我死，我也会抓到他为你报仇，你应该告诉我，告诉我真相！”
杨星也的声音明显变得沙哑，话音结束的时候甚至听不清楚。
“真相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你告诉我什么重要？”
杨星也几乎是撕扯着喉咙喊出来的这句话，情绪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张芒怒吼。
而张芒也仅仅是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着，她可以感觉到杨星也心里的恨，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莘夏。
至少上次在警局，杨星也还不知道这些，也不至于这般情绪激动。
见杨旭将杨星也重新按回椅子上，张芒才再做回应。
“很多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人也是一样。有一点确实让我很意外，过了这么久，该说与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你还是没有听进去。”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骗我！用各种谎言去骗我！”
杨星也的嗓音虽算不上大，但以当下局长办公室的隔音情况来说，还是被不少在门外的人听到了。
众人不清楚那道房门内发生了什么，只能从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嘶吼声中猜测，却在面对着守在门口身型犹如一头棕熊的一伏，表现出无能为力。
“那既然如此，这次应该可以解释清楚了。”
“我不相信！你还在骗我！”
“那告诉你一个相信我的办法，我被绑架后送去的那家医院，在检查的过程中，医生在我身上发现的疤痕，你可以去找那名医生了解一下情况，听完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这已经是张芒能够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杨星也。
至少要好过现场亲口告诉杨星也实情。
她并非害怕杨星也控制不好情绪对莘夏做什么，相反，她更害怕莘夏因为杨星也的反应做什么。
杨星也尽力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了几口气，待情绪稍微稳定良久后才继续开口。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刚刚说的交易是什么？”
“当然是我被卖掉了。”
果然对付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疯子，陪他一起疯。
说话间张芒看了眼身旁的莘夏，她看起来有些意气用事，却难掩埋在心底许久的压抑。
至于剩下的，怕是只能让莘夏来解释了。
面对张芒突然揭露真相，莘夏则表现的异常淡定，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张芒爆出绑架她一事而受影响。
杨星也在看到张芒目光移动的举动后，很快发现端倪。
人在下意识做出的举动往往才是最真实的行为，而那个眼神，无不在暗示莘夏就是与程辰做交易的人，也是绑架张芒的凶手。
他很快将目光转向莘夏，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仇恨，眼下他还是相信了张芒的话。
只是杨星也还未来得及追问。
“我白养了她两年，让她给我赚点钱不好吗？五千万美金，可是比我比我做一单正经生意要赚得多。”莘夏便抢先一步开口。
“你个畜生！”
杨星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四个字，袖口下是紧紧攥住的拳头。他恨自己此刻手上没有枪，若是有，一定毫不犹豫开枪打死这个男人。
他从来不敢相信有人会用这种卑贱的手段赚钱，去践踏一个女人的清白，侮辱一个女人的自尊。
可张芒知道，那笔钱最后还是回到了程辰的账户上，甚至现在又被程辰以零花钱的名义送给了自己。
所以究竟又为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我只不过做了一笔好买卖，杨警官未免太情绪激动了些。”
“可她是个人，不是你口中交易的货品，就凭你说的这些话，做为一名警察，我就有权利逮捕你。”
“杨警官，办案要讲究证据，等你拿出来摆在我面前的时候，再来和我谈条件。”
医生的一句毫无意义的证词，压根在庭审上掀不起半分波澜。
但也并非全然无从查证，还有张芒的身体，被枪弹留下丑陋的疤痕。
只是张芒并不会将这些呈现。
终究，杨星也仅存的一丝幻想破灭了。
房间里仅剩他一人，孤独的在前行。
他看上去有些丧气，多重的打击让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身旁是亲生父亲的背叛，对面坐着虎视眈眈的仇敌，以及在一步步离他而去的挚爱。
他就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冷南极上的企鹅，脱离了队伍太久，暴风雨的袭来，四面楚歌的猛兽，孤独的站在原地。
他不知要如何选择，是坚持走下去寻找前行的队伍，还是毅然转身，决定赴死。
“时辰不早了，杨局长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莘夏全然不顾杨星也此刻的精神状态，似在意料之内。
张芒跟在莘夏的身后起身，她并没有及时跟上莘夏，而是慢慢走到杨星也的身边。
“杨星也，做一个好警察。”
这是张芒对最想对杨星也说的，也是她的期望，她不希望有一天杨星也变成这个社会上那种阴险虚伪的人。
那就做一个好警察，坚持自己的梦想。
杨旭送张芒等人离开后，房间内终于仅剩杨星也一人。
因为张芒的那句话，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份像个笑话。
过去因为对父亲的崇拜，满腔热血的他励志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当遇到那个一眼万年的女孩，他想要保护她。
因为女孩的一句话，成为了警察，却也在自己前进的路上松开了保护她的手。
杨星也永远忘不掉第一次见张芒时的模样，和现在一样，眼里透着那股冷漠，她在观察，在思考，冷静的站在自己的视角陪所有人演戏。
或许现在的张芒才是当初的张芒，只是生活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人都入戏太深，只有张芒清醒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随时为落幕做准备。
“他，对你好吗？”
这是杨星也鼓起勇气用尽全部力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喉咙已经沙哑，低沉的模糊不清。
他盼望着，却也害怕。
将那个回答当作谎言，至少要好受些。
张芒看着门口处空无的位置，唇角慢慢勾出一抹笑。
杨星也再也没有得到过那个答案，即使是谎言。
警局门口，张芒看着莘夏早已上车后，一伏在车门旁等待，她转过身，面向送他们出来的杨旭。
“在杨局长眼里，前途真的比儿子要重要吗？”
杨旭没有开口，被张芒拆穿内心黑暗瞬间，他觉得自己愧对父亲这个身份。
“在杨星也眼里，父亲应该比杨局长这个身份要重要吧！”
张芒不敢承认自己有多懂杨星也，但在过去与杨星也朝夕相处的时日里，她都看在眼里。
她的一番话对旁人来说可能并不算什么，但对刚刚成为背叛者的杨旭来说，像一颗子弹正中心脏。
等杨旭回到办公室，杨星也早已不见了身影。
杨旭拨通了杨星也的电话，联系不上他。
他还是害怕莘夏真会对杨星也做些什么，却在准备出门寻找杨星也时收到一条短信。
——合作愉快！
只是这模糊的四个字是想要表达什么？
一声招呼不打就将人偷偷从警察局带走，来公然挑衅整个执法系统。
他换乱中给对方拨去号码，却无数次被挂断，最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留下眼泪。
回去的路上，莘夏在发出那条短信后，不厌其烦的反复挂断电话，直到电话恢复安静。
他松了松系在衬衣上的领带，却还是感觉车内憋闷，最后在看了眼张芒才将车窗落下个缝隙。
“为什么不是杀了他。”张芒开口说道。
莘夏从未想过张芒会问出这个问题，一瞬间愣住。
杀杨星也很容易，他若是真想，就不会当着杨旭的面去说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说给张芒听。
“叫我来让我亲口告诉他真相，那还不如杀了他。”
面对张芒接连挑衅，莘夏只能苦笑。
让杨星也知道所有的真相，不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嘛？